水叶

【水叶者,以叶为形,以水为心,生于僻野,不谙于世,终有重归天地之时。】
——
丹枫斜阳,白露为霜。
幻剑光寒,驭龙四方。
竹本无心,飞花情重。
秋风有意,洛水融冰。
——
【圣斗士】SS双子不拆
【魔道】忘羡不拆不逆
【渣反】冰秋不拆不逆
以上是底线,其余杂食
上门犯我底线者,虽远必喷

【冰秋】玉壶冰

* 脑洞起于八月下旬,是两篇琅苏的联动,构思其实比七夕篇还早

* 原著续写日常向,本来要拿这篇给自己生贺的,所以肯定不是刀

* 再怎么努力也免不了ooc和bug,大概思路已经定型了,私设照旧

* 卡文到爆炸,拖稿到弃疗,以后写东西还是随缘吧,真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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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过浮着些许碎冰的宽阔河面,岸边树梢上簌簌的落下蒙蒙的莹白残屑,洋洋洒洒的,在空气中闪着晶莹的微光。


雪停了。


人烟稀疏的小镇难得热闹,大家都为了给来年求个好年景,认认真真的庆祝着极冬之节。反而平日里商贩渔夫奔走忙碌的码头上,今天格外冷清。


只一叶扁舟,飘飘悠悠的离了岸,船头上立着两个衣袂飘飘的颀长身影,青衫风雅,墨袍张扬,二人并立,自成一景。船上并无艄公摇桨,却半点不误小舟逆流而上的速度。


灵力可御剑,自然也能佐以行舟。


洛冰河稳稳控着小船的航速和方向,还不妨他有暇帮沈清秋披紧一件淡青色长斗篷。


“外头风大,师尊去里面歇着吧。我备了些点心在桌上,等下再添水煮一壶清茶。”


“无妨。雪都停了,风又不算太冷,偶尔出来吹吹风也不错。”沈清秋顺手帮背风而立的洛冰河将一缕吹乱的鬓发重新别到耳后,然后稍往后退了几寸,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洛冰河有点无语。师尊这两日似乎对他的仪容格外在意,比起川上行舟,更像是送他去参加什么隆重的宴会。


“难得回来探望长辈,该拿出自己最好的样子给他们看才是。”沈清秋看出了他的疑惑,直接一语道破玄机。


……也对。


这里是洛川之上,两人此行,便是要在数九寒天的头一日,祭奠洛冰河逝于寒川的生身母亲。


二人提前几日从魔界启程,一路走一路四处游访,今日起行的小镇,正是洛冰河年幼时与养母一同生活的地方。二十多年过去,小镇的变化也不是很大,当年的街市房舍虽然几经更迭,却也还存着昔日的痕迹,只是那家此地最为阔绰的大户,似乎因了前些年的金兰城之乱,急急火火的迁离了此地,让这座本就没什么人气的小镇更清静了几分。


两人先去镇外的荒山里祭拜了洛冰河的养母。洛冰河为养母整了坟茔,竖了新碑,还仗着自己修为够高,直接无视了当下寒凉的气候,在一旁植下一株小树为母亲遮挡风雨。布了祭礼果品燃了香烛纸钱,洛冰河拉着一同跪立坟前的沈清秋,跟母亲絮絮的说着身边人待他的好;沈清秋只含着笑静静听着,偶尔回应洛冰河几句叫他别说得那么夸大其辞,偶尔帮他拂掉沾在衣角发梢的纸屑香灰。


直到天色渐晚,本就一日没停的细碎落雪也渐渐大了起来,两人才又折回镇上,直接落脚在洛冰河当年的居处——当然,是要宿在早无人住的大宅主屋里。


整理好了住处,收拾好一应物什,两人在飘雪的空旷院子里一路走过,洛冰河跟沈清秋讲了很多少时的琐事。与养母相伴的温暖岁月,老妇人平时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他换个护佑平安的坠子;又瘦又小的自己如何想出各种办法戏弄总是刁难母亲欺负自己的府上小少爷;凭着敏锐的味觉还能偶尔讨得帮厨房大娘尝鉴菜色味道的差事,或多或少换得一点改善母子伙食的机会……诸如此类,报喜不报忧。


沈清秋又如何不明白,那些看似和乐融融的童年生活背后究竟是怎样的苦痛辛酸。养母的操劳抑郁终至病久难医,一时出气过后总会换来更惨重的欺凌打骂,除了少得可怜的几餐施舍平时基本食不果腹……见洛冰河对童年酸楚只字不提,他也并不多问,只在洛冰河停顿下来的时候把人拉近,抬手把他头上肩上落着的零星碎雪拍掉,又习惯性的揉了揉早已高过自己的青年带了些水汽的发顶,而后许诺说,以后你所有的喜怒哀乐,我都会陪你一起走。


……然后就被洛冰河死死抱着闹腾了大半个晚上。


想到了自己昨夜的一时冲动,洛冰河有点欢喜还有点心虚,不觉又往沈清秋身边凑了凑,把河面上的冷风挡得更严实了。


沈清秋看着眼前人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很想伸出手去捏捏这张俊脸让他放松点。


自己都没打算要责怪他。


……咳。


只不过站着久了,终归还是会有点……腰酸。


“直接在外面坐着吧。”沈清秋一脸淡定的提议,美其名曰不想错过一路风景,虽然抬眼看去,两岸只有枯枝残雪无数。


“我这就去准备。”


洛冰河把矮桌和坐榻都从船舱里取了出来,简单铺陈在船篷外,让沈清秋坐在背风一侧的软垫上,自己坐在对面护着个精巧的小茶炉。灵力燃起的炉火就算在冬日风中也灼灼跳动着光辉,不一会儿就烧开了一壶水。


“师尊,喝茶。”洛冰河趁热盛了一杯新绿,用布巾裹了雪瓷茶杯,缓缓递过去。


沈清秋点头,伸手去接。可就在指腹触到洛冰河指节的一瞬,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虽然沈清秋马上就果断探手接过递来的茶杯,若无其事的开始专心喝茶,洛冰河却还是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毛。


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日里,师尊在被他触到手指的时候,经常会有意无意的猛然退开毫厘。哪怕之后还是会立刻跟平常一样安然接受他的触碰,但那近乎本能的小动作,还是让洛冰河万分在意。


可他又不敢直接问出口,怕得到他不希望听到的答案。


比如师尊不喜,比如师尊想逃……他都不敢多想。


如鱼鲠在喉,他吐不出,也咽不下。


“想什么呢?”沈清秋见他发呆了好一会儿,只得出声提醒,“水从壶里溢出来了。”


“啊!”洛冰河赶紧撤了加在炉火上过猛的一丝灵力,急急忙忙的想把壶提起来,刚伸出手就被沈清秋利落的拍开了。


“茶壶那么烫,你就这么拿手去抓?”沈清秋挑眉瞪了他一眼,随手取了一块厚一点的布巾搭在提柄,自己把壶提到一旁去。


“我……”洛冰河有点手足无措,顿了片刻才又一声惊呼。“茶壶烫,师尊别动……”


“知道壶烫你自己还要直接上手!”沈清秋懒得深究洛冰河这难得慢了半拍的反应,见人终于开始动起来收拾被水打湿的一片残局,也只故作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毕竟这是在洛川上,你想得多了也是正常。”


沈清秋自然不知道洛冰河刚刚究竟在走什么神,等洛冰河将茶炉重新布置好,他又将茶壶移回去,再亲自燃了个小小的火种丢在炉里,让茶水保持着微沸状态。


“……”洛冰河想稍加解释,可张了张嘴,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师尊说的确也在理,洛川……还真是个容易让他多想的地方。


降世于此,得名于此,再起于此,新生于此,今日故地重游,本就该……回想起一些往事。


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寒冬,他被生母裹了层层衣袍,塞进一只木盆顺流漂下,不知撞碎了多少河冰,才幸得渔家留意捞起,因漂浮于满河浮冰的洛川之上,故而得名洛冰河。那时他尚无意识,更不懂人生苦乐,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婴孩,却在刚一出生就历了一番生死劫。他曾在人生中不知多少个日夜里悄悄肖想过自己亲生父母的样子,为他们丢弃自己找过诸多万不得已的借口,也暗自怨过恨过无数次,只是当他知晓自己身世全部真相的那一刻,却不知究竟该对谁念出一句天道不公。


人世不怜的,又何止是那一对命定殊途的璧人。


幼年时的苦乐参半,清静峰的际遇转折,他曾以为自己终于触到了上天落在他身上的那束光。可有时候展翅向阳与坠落无间,其实只隔了一剑一掌的距离。


再次见到这片天地,已经又是三年之隔。


身后是因不明疫病而封闭的金兰城,身边是一群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幻花宫弟子,已然稳坐幻花宫首徒之位的他默默立在洛川之滨,听公仪萧提起各大派都陆续派了人来增援昭华寺。他只是淡淡的点头,望着面前不舍昼夜的沉沉川流,暗自藏下心中揉成一团的情绪。


既然各大派都有人来,那苍穹山自然在列。这一次……会不会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若说没有期待,他自己是半点不信的。


只是,纵然相思刻骨,但现在就见面……怕还是有些过早了。


他闭了眼,只让浩荡水声回响在耳际,一下一下的冲刷着他略显凌乱的思维。


他还没完成量身拟就的计划,没有成功拿下整个幻花宫,没能成为足以与师尊并立的正道仙首,自然不能保证……对方愿意接受现在这个身份与立场都不明不白的自己。


然而他不能退。这次老宫主交予的任务若能一切顺利,自己在幻花宫的地位会更稳固,威望也会更高,扳倒那个心思龌龊的老东西将幻花宫握在手里的日子也会更近……他能顺理成章站在师尊身边的一刻,似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而且就算苍穹山同样派出援兵,也未必就会有那么巧……如此险恶的境地,师尊身上又有未解之毒,岳掌门大概不会放心派他过来,嗯,一定不会。


他重新定了定神,最后看了眼浩荡东流水,转身带队从暗河向金兰城进发,去赴那一场志在必得的赌约。


——我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在任何时候保护你,所以请给我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


——只是走完这段朝向你的路,我还需要一点点时间,真的,一点点就好。


——所以师尊,等我。


——算我求你。


他在心底轻轻的念着,一遍,又一遍。


……只是世间事偏偏就有那么巧,那人来了,那人见到了自己,却只冷冷的一眼掠过,便拂袖离开,不肯再为他多停留片刻。


他妒,他恨,他惑,他怨,他一意赌气任性,却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一切都朝着他能预想的最坏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的狂奔而去。


金兰蒙冤,水牢脱逃,花月身陨,五年空盼……就算几番周折辗转,师尊再次回归人世,师尊肯再救他护他,却还是选择将他推开,远在重重簇拥之外。


“……为师还是清静峰峰主。”


又是一场命定的殊途。


他不甘心也不信命,他要这世上再没有仙魔之辨正邪之分。若没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分歧和借口,师尊便再不会有理由离开。


于是兜兜转转的,竟是又回到了洛川。


直到两人再次坠进冰冷的河水,直到他在千万人责难喝骂声中主动将师尊交付苍穹山派照顾,直到他离了人群独自愣愣的站在满目浮冰的河川边上,他都还恍恍惚惚着,连身上的水线顺着衣角一边滑落一边结冰,都没有注意到。


他脑子里一片雪色的空旷,只有一个温润而坚定的声音盘旋不去,告诉他,要活着,醒着,强大着。


他俯身捧起一泓冰寒刺骨的清冽,用这块不大的视野映着自己已然褪去血红的一双眼眸。


不再被心魔所惑,不再一心想着毁灭与占有,理智随之回归,是完全盛着他一颗琉璃真心的那双曾经的眼眸。


是师尊赌上性命换回的难得清明。


师尊最后的愿望,是要自己清醒而强大的活下去。


他将那一捧水径自拍击在脸上,任冰凉的触感掩盖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温热泪痕。


师尊还活着,师尊还会醒来,师尊还有机会见到今日一别之后的自己。


而自己最想要的,不过是师尊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露出他最贪恋的那抹温柔欣慰的笑容。


他决定了。


他要作为“人”活下去,成为师尊最想看到的样子。


……哪怕仍旧无法一直陪在他身边。


只要师尊肯与自己相视一笑,此生便再无他求。


可是他的师尊真的好到出乎意料,会在他翻遍苍穹山寻不着人的时候从天而降,会在整个门派对他拔剑赶人的时候伸手相迎,会在他以为再次被推出那人世界之外的时候对他说,不论什么地方,为师都陪你。


直到那一刻,他才清楚的感觉到,自己那颗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沈清秋见洛冰河从欲言又止状态再次陷入发呆状态,半天都不给他一点反应,一边心下念叨着这孩子的心事什么时候能不这么重,一边把视线从手里捧着的半杯茶又一次转向洛冰河的脸。


却恰好与洛冰河抬头望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一处是蕴着些许疑惑担忧的清亮澄净,一处是跃着星点热切执着的深邃通明,两处沉吟两心知,却在相触的一刻,目光交融,心意相通。


洛冰河缓缓起身绕到沈清秋身后,在沈清秋转过来之前半蹲半跪下来,将人轻轻圈进自己的怀抱里。


“……”沈清秋微微偏头看向把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一脸满足的洛冰河,一时无言。


看这反应,沈清秋也基本猜到洛冰河刚才到底在发什么呆了。


心理阴影之类,怕也是真没那么容易淡忘的。


这也是他近来一直犯愁的问题。


他很想找点什么办法让洛冰河过得稍微轻松一些安心一些,哪怕没法从根源上挽回什么,至少,别让他成天这么脆弱到小心翼翼。


连带着他也跟着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又碰碎了那颗玲珑剔透的玻璃心。


当然他也知道,最有效的办法,基本就是自己一天十二个时辰一步也不离开他。


罢了,自己的徒弟,再累也得自己养。


沈清秋抬手,一下下的轻轻拍着洛冰河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怎么又跑来撒娇了?魔君大人几岁了?”带着笑的声音挠在洛冰河心尖上,动听得不行。


“十五岁。”洛冰河答的面不改色,眼也不睁,头也不抬。


无他。洛冰河的十五岁,是师尊待他最好的那一年,是他在清静峰过得最幸福的日子。


也是他最爱撞进师尊怀里撒娇的年纪。


“……你啊。”沈清秋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直接伸手握住了洛冰河交扣在他身前的一双手。


“为师在这,一直在。”


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平复洛冰河心中所有的纷杂与不安。他把怀中人搂得更紧,而沈清秋也由着他这么赖在自己背上。


“好了,起来吧。”好一会儿,沈清秋才轻声打破凛冬河面上这一片宁和温存。“听,我们到了。”


是金兰城外昭华寺的阵阵鸣钟。


洛冰河又把鼻尖在人颈侧蹭了几下才恋恋不舍的把头挪开来。两人一同起身,将茶具桌椅略略收进船舱,取了要用的东西,再次回到船舱外。


河风忽起,薄云蔽日。隆冬之极,九九之始。


——冬至,洛川。


二十多年前,一位名门女侠孤身缩在破船之中,在生命尽头将亲生骨肉置于襁褓顺流冰而下,结束了一段天不垂怜的爱恨,开启了一代魔尊的传奇人生。


二十多年后,一位俊逸青年迎风立于河面舟头,再回自己生命的起点,举目而望,逝川如故,夕颜不复。


修真之人不以香烛祭祀,洛冰河也就没像前一天那样燃起尘间烟火,他只捧了一只精致的青竹篮,里面盛满了各色各类的鲜嫩花瓣。


那都是他特地前去幻花宫深处、当年苏夕颜居所附近的花园苗圃亲自采摘,一路用自身灵气仔细护着的心意。


听传闻说,母亲是位当世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风姿飒飒,冷面皎皎,是曾被那老宫主认可为下任继承人的强者,是缁衣仗剑傲然独立的高岭之花。


可再如何冷傲强大,她也依然是个心底蓄满了温柔的女子。


只是她的温柔藏得太久太深,直藏到不得不用最炽烈的方式,去演绎最无瑕的真情。


洛冰河想,自己该是有恨的。不论出于怎样的原因,自己被只身送上一条生死未卜的道路毕竟是事实。命途曲折,经历坎坷,少年时因为孤儿的身份饱受欺凌,向前的每一步,都只能靠自己以伤痕与汗水去交换。


可他又该恨谁?恨那个无端遭人算计平白被镇压在白露山下许多年,对母亲爱恨入骨念念从不曾忘,却对她的良苦用心一无所知,平白饮恨捱过了许多年的魔族父亲?恨那个为了终结一段终究无果只落得两败俱伤的深情,为了保住亲儿一丝渺茫至极的生存希望,不惜以命换命来成全一颗真心的母亲?还是该恨这浩渺世间,所谓“正邪不得两立、人魔注定殊途”的命数?


他与天琅君的恩怨本就是一场源自上一辈的误会,天琅君对他说过,在见面之前,他都不知道有这个儿子的存在,是他那张酷似苏夕颜的面容,让天琅君沉在黑暗里的那颗心,久违的燃起了一点光。


而他今日可以站在这里,正是当年陨落于此的母亲,交付了自身拥有的全部才堪堪拼下来的。


只是挥尽一腔孤绝,却只落得两厢余恨。


真是个机关算尽、聪明绝顶的傻女人。


洛冰河将篮中花瓣拈起一簇,扬手,一场烂漫花雨顷刻间飘散在河川之上。


女子都是爱花的吧?洛冰河也不是很确定。他不是很能想象一个满面高傲的女子指间拈一枝花,缓和了眉目轻笑的样子。但他相信,母亲一定会对他展颜。


——居然有本事搞得人魔两界天翻地覆,不愧是我苏夕颜的儿子。


然后自己会回敬她一个三分不耐七分自豪的表情,撇着嘴再丢一捧花雨在她发间。


然后相视而笑。


只可惜,这些最为平凡不过的愿景,就算造梦之术出神入化如洛冰河,也无法造出一丝真实的温度。


他都无从得知母亲真正的样子。


只有那个说话不怎么靠谱的家伙曾经半真半假的慨叹过,说他很像他母亲。


可这毕竟是不一样的。


洛冰河想,他应当是不再有恨了。他已经恨过了太多时光,他不想再用恨意去诠释那些本就来得微芒稀薄的亲情。


不应有恨,又何来原谅。


小舟缓缓行在水面,时而撞碎一些薄冰,冰凌在天光映照之下闪着几不可寻的晶莹。花雨随着行船铺满河川,跨过时空,跨过生死,直送到至亲的发间心上。


母亲,我是洛冰河,是天琅君和苏夕颜的儿子。


我来看你了。


沈清秋一直默默立在洛冰河身侧,默默看着他将小心护了一路的一篮花瓣一点点挥洒在冬日的风里,看他眼神从纠结到迷惘,从雾霭蒙蒙到坚定而明亮。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被风吹得消失不见,沈清秋才抬步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洛冰河有些僵硬的肩膀。


洛冰河转头,映入视线的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清秀面庞。


是除了生身父母和无私养育他的养母之外,这世间予他恩深情重的第一人。


是要和自己携手行过一辈子喜怒哀乐的那个人。


身随意动,洛冰河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沈清秋,再自然不过的将对方珍而重之的环进自己的怀抱里。


沈清秋同样反手紧搂着怀里的人,一只手轻轻顺着洛冰河流泻在墨袍之上的软软青丝,任他将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平复心绪。


一时静谧,连风声都止歇了喧哗。


洛冰河这样安静的靠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收拢心神。正准备从这个暖暖的怀抱里钻出来,却忽然发现胸口的位置有点硌。


师尊似乎在怀里揣了什么东西,不大也不坚硬,收在心口的位置,护得很珍重的样子。


他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将右手伸出,覆在那片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鼓出来的衣料上,细细感受那个贴心放置的物品的形状。


“……”沈清秋眉毛轻轻一弯,嘴角藏住了一个促狭的笑。


这个时间,刚刚好。


“师尊把什么藏在了怀里,还这般仔细,连弟子都不肯相告。”洛冰河神色有些暗淡,微拧着眉尖抬眸看向对面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读出一点重大而隐晦的秘辛,却发现那双眼眸里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盛下。


沈清秋握住他依旧贴在自己心口的手,带着那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同样被灵力细心护住的小布袋。


天青色的一方软布,收成巴掌大小的一只袋子,其上落落大方的绣了几片墨蓝竹枝竹叶。袋口被一条与绣线同色的细绳束紧,扎了一个简单的活结,多余的线绳随意垂下,静静躺在洛冰河的手心里。袋子有些鼓,里面显然装了东西,可整只布袋又没有太多的余重,若说线索……大概只能从萦绕在小布袋周围、此刻已然四散开来的一缕恬淡清香找起。


“香囊?”洛冰河的眼睛微微睁大。


“嗯。”沈清秋在洛冰河问出下一个诸如哪来的谁送的做什么用的怎么不跟我说之类问题并紧接着脑补出一堆没凭没据的胡思乱想之前,将对方的手连同香囊一同捧在掌心里,以自身灵力呼应香囊上绣着的符咒暗纹。


“我做的,送你。”


“……啊?”


洛冰河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整个人又一次的呆住了。


沈清秋看他这副呆呆的样子,特别想拎起扇子把他敲醒,只可惜这趟出门是在冬天,他没把扇子直接挂在腰间,总不好特地从行李里翻出扇子就为敲人脑袋一下吧。


“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只随便绣了几枝细竹,会不会有点太简单了……”沈清秋把目光落回香囊上,状似无意的自顾自往下说:“里边放了些能凝神定心的香草,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大用……”


他本想说,两辈子都没怎么碰过针线的自己,特地找齐清萋借了份缝纫刺绣的入门教材,结果仙姝峰峰主大人不但友情白送了一套仙姝峰弟子标配的女红针线大礼包,还顺带附赠了大半个时辰的热烈嘲笑外加来自首徒柳溟烟的谜之凝视;想说自己为了找木清芳拿这个千草峰独门秘传的安神药方,特地应下了趁着洛冰河下山买菜的工夫亲自帮人在清静峰后山寻些奇珍妙药作为回报,结果厚道如木清芳,竟将他寻来的那些药材半数直接加进了药方里,干脆配好了一大包现成的香料交给他,还细细的给他讲了好半天的用法用量;想说自己托尚清华寻了各种形色的丝线布料,挑挑选选了好久才确定了最终的配色和样式,又怕手生做不好,每日都趁洛冰河去议事厅办公的时候悄悄练习,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多月,才正式上手做了这么只小袋子,还一并做了三个,选了其中看着最顺眼的,在临行前一天往内袋里装好了提前磨碎的药草,一直贴身以灵力护着,好让香囊能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挥发出最饱满的香气。


可这些零碎的日常又没什么值得一说的。比起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付出,洛冰河为他做的大事小事就算用尽一生也说不完。


所以他只能不知所云的兀自念叨着香囊的来历效用,真正该说的话,反而说不出口。


他其实一直想要告诉洛冰河,从前种种悲欢离合固然无从更改,却也只会是过眼浮云,人生,更多的是要伸出双手,去感知,去触碰,去抓住真实的当下。


可这些话由别人来说倒是还好,换他自己讲出来,真是没有一丁点的立场。


毕竟……那些让洛冰河最难释怀的往昔,绝大多数都牢牢牵系在了他身上。


他知道洛冰河不时会在深夜惊醒,像是害怕枕边人忽然消失一样小心的起身,将身侧安睡的自己轻轻揽进怀里,静静凝眸看上一夜,有时甚至直到天明都不肯再次入眠;知道洛冰河在他身边无微不至的照料和没完没了的撒娇背后,小心藏着一颗旧伤遍布却仍坚持着递到他手上随他处置的真心;知道洛冰河在养母坟前说出“这是我师尊,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的时候,紧握着自己的手上,传来了怎样的坚定和颤抖。


他都知道,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做的太少,洛冰河所求的也从来不多。


明明是那么强大又完美的一个人,却非要在自己面前,敛住所有的锋芒棱角,甘心变成自己最没法拒绝的乖巧样子。


只为能有片刻停在自己的心上。


沈清秋再次看向依旧在发呆的洛冰河,捧住对方手掌的双手一只向下将手掌托稳,另一只将香囊连同手掌一并盖住,然后双手微微用力收紧,圈着他小小一隅的心疼。


“之前无从给你庆生,现在为你置办生辰庆贺似乎也不太好,所以只做了这个小东西送你,虽然派不上什么大用,却至少能助你一夜好眠。”


沈清秋这话说的多少有点亏心,他是早就在上帝视角读到过洛冰河的身世的,但洛冰河自己并不知情,他也没办法跟人直接说。现在倒是连路人都知道了,然而还是没办法大张旗鼓的给人过生日。


庆祝什么?庆祝刚出生就被弃之川上的命运?还是庆祝生身母亲几乎同时便与亲子生死相隔?


他的生辰,注定是没办法在欢笑中度过的。


但并不妨碍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洛冰河得到独属于他本人的祝福。


那是每个降生于世的生命都有权利纪念的日子,是独属于自己的期冀与见证。


沈清秋看进洛冰河漾着星海的黑眸里,那里此刻正映满了一张蕴着浅笑的如玉容颜。


“冰河,生辰安好。”


洛冰河好像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打扫竹舍时偶然见到的零碎线头,书架里侧多出的木质药匣,最近总是比平时更热衷于敦促自己去处理公务的师尊……还有只一轻触就会下意识回缩的指尖。


其实全部都有迹可寻,只是心魔迷障了神智,竟是连这最简单的一条线都没能串起来。


不是排斥,不是逃离,师尊只是,小心翼翼的在护着一份亲手送他的惊喜。


他想起了师尊那几回不经意颤抖后即刻如常的指尖。


是落了多少无从窥见的伤痕,才会让惯于忍痛的师尊都不禁缩手;又为了不让自己多心,再一次次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回一如平时的若无其事?


师尊的好,他怕是穷尽一辈子的时间,也看不到尽头。


洛冰河将小小的香囊送到鼻尖,阖眼轻嗅了一下裹在其中的草药香气,和缓清宁的气息从五官直润向四肢百骸,最终汇成一汪清泉,点点滴滴渗进了心里。


他把香囊仔仔细细揣进怀里,放在与沈清秋如出一辙的位置上,一面感受其上仍未散去的灵气,一面以自己的灵力与之交融共鸣。


他再次抬起头,将沈清秋一双手轻轻圈住举到面前,在每一个指尖依次拂过轻如落羽般柔和珍重的亲吻。


不舍得放开,却更怕伤害。


哪怕师尊只有一丝微痛,都会被他放大无数倍,让他心疼到停不下来。


沈清秋的指尖被他这么撩拨得有些痒,想伸出去在他脸上戳一下又担心碰疼了那些早已数不清个数的细小针孔,想缩回来自己吹吹又怕小徒弟继续担心自责然后哭给他看,只得一边无所适从还得一边仔细藏住无所适从的继续僵着。


终于忍到了洛冰河肯放开他那两只手,沈清秋觉得两只爪子都麻木了,特别想放飞自我的长出一口气。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把气吐出来,一双被河风吹得微凉的暴唇瓣就干脆利落的把他的嘴给堵严实了。


“……”沈清秋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把那口气重新吞进肚里,微微合了眼眸,由着他去了。


结果直到他快喘不过气,才被后知后觉的洛冰河大发慈悲的放开。


沈清秋心里苦,感觉每次一对这孩子心软,倒霉的总是他自己。


然而自己偏偏就屡次不知悔改,还总是甘之如饴。


也是没救了。


再次对上洛冰河那双都快有星星跳出来的眸子,沈清秋发现,那个被薄雾和淡云笼罩了好几天的小世界,终于彻彻底底的放晴了。


果然之前那些个没藏好的小动作还是被人发现并且引申出一箩筐的瞎想了!


简直防不胜防啊……


沈清秋简直心累到无以附加。


“师尊。”


“……嗯?”


洛冰河没回答,只小心的牵住沈清秋掌心,将人一起带到船头站定,一同面向自洛川上游流泻而下的夹着河冰的无尽逝水。


“母亲,我是洛冰河,是天琅君和苏夕颜的儿子!


“我来看你了!”


洛冰河朝着那一片空旷的虚无放声呼喊。


“这是我师尊,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他把昨日说过的话,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握着沈清秋掌心的手依然坚定,却不再颤抖。


“我过得很好,真的!


“——母亲,你看到了吗?听到了吗?”


洛冰河眼角微红,泪滴在眼睛里倏忽流转,嘴角却是骄傲而肆意的上扬的。


他曾无数次担心过自己会如同父母那样与挚爱仙魔殊途,可他偏偏又是最不肯信命的,是立誓要将天命踩在脚下的。


万幸世间得遇此一人,愿不计他血统身份,与他携手走完不长不短的一辈子。


仙魔途前路漫漫,曾经同道殊途,此后唯愿殊途而同归。


沈清秋慢慢收紧被握住的那只手,同样坚定的回应着洛冰河传递而来的情意。


“苏前辈,我是沈清秋,是洛冰河的师尊。


“——也是要陪他走完一辈子的人。


“这孩子虽然爱闹人爱多心,还惹出过不小的麻烦,但他真的是这世间最好的一个人。


“前辈若泉下有知,请在冥冥之中,护他一世顺遂平安。”


沈清秋话音不大,却字字都是掷地有声的承诺。


这……大概算是见过家长了吧。


他脑中没来由的冒出了这么个想法,而后福至心灵的转头看向同样转过来看着自己的洛冰河,彼此眼中的笑意融在一处,绘成一道晴光映雪的佳景。


洛冰河忽一抬眸,错身望向河岸处一个渐行渐远的墨色背影,然后再一次把沈清秋带进怀里,宣示主权一般朝着那个方向呼喊起来。


“喂!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也是来这里看她的。


“我和师尊过得很好,你也别太早就死掉!”就算前路孑然一身,你也要带着对母亲几十年不变的思念,好好活下去。


“我们做到了,你看到了吗?我是不是比你更厉害!”当年父母没能走到尽头的殊途同路,他洛冰河成功了,并且还会安安稳稳的一路走下去。


我会负着你们昔年的遗憾和哀痛,带着你们今日的期待和寄托,把当下的幸福更加珍重的镌刻进自己的余生里。


所以,请为我祝福。


——父亲。


“还有!——前面没路了!”


“……”沈清秋看到那个背影明显的晃了一下。


至少有两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一,他们从下游逆流而上,两岸的路况看得清楚,前边没路了这点确实是真的;二,洛冰河刚刚那堆半点不带尊贤敬老的喊话,天琅君都明明白白的听见了。


似乎是要佐证沈清秋的结论,那个已经远到快要看不真切的背影猛一扬手,一个东西逆着河面劲风,直朝着洛冰河飞了过来。


洛冰河随意抬手一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空葫芦稳稳落在他掌心。


“……”


再抬头,那个身影已经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师尊,接下来我们去哪?”洛冰河把葫芦收进乾坤袖,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再次看向沈清秋。


“还去哪?你都出门这么久了,积压的公务再堆着就要出乱子了。”沈清秋大概是敦促他干活都成了习惯。


“不急,漠北和纱华铃都在呢。”洛冰河笑得理所当然,就是不知道远在地宫的两位下属是不是在第一时间就遥遥感应到了来自君上的甜美的恶意。


“……”沈清秋眉毛一扬,“你都早有安排了,那还问我做什么。”


去就是了,反正去哪,为师都陪你。


“师尊真好!”洛冰河一下又扑进了沈清秋怀里。“那我们用过午饭,就直接去苍穹山吧。”


“……去哪?”沈清秋怀疑自己的听力被风吹出毛病了。


洛冰河,主动,要回苍穹山?


虽然阴天看不到太阳,但按理说太阳今天应该没从西边出来啊……


“因为苍穹山,是弟子与师尊最初相遇的地方。”洛冰河在他耳边轻声解释。


从相遇到相知,再到无药可救的情根深种。


只是洛冰河并不知道,清静峰的幽幽竹林见证的,是跨越了时空乃至世界的一段奇缘。


沈清秋了然,洛冰河是把这一次的行程当成各种意义的怀旧之旅了。连苍穹山这种平时一提都要郁闷半天的地方,也被提前列入了出游计划。


虽然顶多也只能留在清静峰住一天。


不过今日冬至,似也正巧应了一场意外的团圆。


那就继续陪他走下去吧……天长地久,山高水长,一直一起走下去。


“好。”


竹本无心,飞花情重。

秋风有意,洛水融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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