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叶

【水叶者,以叶为形,以水为心,生于僻野,不谙于世,终有重归天地之时。】
——
丹枫斜阳,白露为霜。
幻剑光寒,驭龙四方。
竹本无心,飞花情重。
秋风有意,洛水融冰。
——
【圣斗士】SS双子不拆
【魔道】忘羡不拆不逆
【渣反】冰秋不拆不逆
以上是底线,其余杂食
上门犯我底线者,虽远必喷

【冰秋】凝鸦羽

* 写这么点东西熬了我将近半个月,这个夏天我选择躺尸

* 原著背景视角转换,我就一拿片段拼字数的段子手无误

* ooc私设bug一堆,啃着繁体番外整个脑回路都飞上天了

* 严重意识流,脑子都被烧糊了,大家凑合着胡乱着看吧


————————


1)


浅月清辉,夜阑人静,连鸣虫都不叫了。


洛冰河踏着一地竹影斑驳,朝着两人闲居的竹舍而来,步子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却轻到近乎无声。


他连一片竹叶都不想踩出声响,生怕惊醒了静夜之中谁的好眠。


可似箭的归心,却一下一下的划在名为耐性的那根弦上。


直到站在院内屋门前,将手轻轻贴在门板上,他稍微平复了心中的焦躁,稳了稳周身气息,这才在手上略微施力,将门缓缓推开。


月色被纸窗隔在屋外,只在地面上隐约照出一片朦胧的痕迹。洛冰河摒息绕过屏风来到内室,目光便习惯性的落在了拥着薄衾而眠的沈清秋身上。


随手解下染了一路尘灰的外袍搭在一旁,一步步将彼此距离拉近,洛冰河小心翼翼的坐到竹榻边,然后偏头倾身,支起小臂以手撑着头,就这样侧卧在沈清秋身边,在不能更近的距离处静静的以目光描摹这张睡颜。


熟睡中的沈清秋眉目舒展,呼吸浅淡均匀,少了白日里人前的一丝凌然清冷,多了胜过如水月色的一抹温和。


不论清冷还是温和,洛冰河都喜欢。


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洛冰河将目光停在沈清秋微颤的睫毛上。


长睫细密,暗夜里更显浓黑,像墨蝶轻振着羽翼,一下一下,挠在洛冰河的心尖上。


他不觉向前挪动了半寸,然后停住,开始思考,似乎之前也有过那么一两次,他盯着师尊发呆到情不自禁的向前,结果就被眼前人发现了……


是什么时候呢?



2)


“阿洛你回来啦?”少女清脆的声音迎面而来,风尘仆仆的少年刚踏进竹舍的院落便听到宁婴婴唤他。


“宁师姐。”洛冰河停步,朝着宁婴婴点头打了招呼。“师尊现在何处?”


“师尊正在竹舍里,不过好像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宁婴婴偏头皱了皱眉。


洛冰河正要细问,另一个略显聒噪的声音不请自来的加入了对话。


“还不是仙盟大会的事令师尊烦心,本来还好好的,我把请帖递过去之后,师尊一下子就没了精神,帖子也丢了回来,甚至连我要准备粥点他都不肯吃!”刚好从宁婴婴身后路过的明帆气鼓鼓的抱怨,烫金帖子被他当成扇子捏在手里,扇得风生水起。


宁婴婴一脸担忧的点头附和。


“……我过去看看吧,或许能帮师尊稍微分忧,也正好把下山的任务向师尊汇报一下。”洛冰河别过两人,转身向着竹舍走去,强忍住没当着明帆的面浮出那一抹轻笑来。


你做的粥那么不好吃,师尊就算心情好大概也是不会吃的。


师尊现在可是只肯喝我煮的粥。


想到这里,那一抹得意的笑还是悄悄挂在了少年俊俏的脸上。


竹舍的门没关,洛冰河来到门外,就看到沈清秋正坐在厅堂里的紫檀椅上闭目养神。


似乎正陷进什么纠结的困局里,沈清秋眉心微蹙,双目轻阖,面色也冷冷淡淡的,薄唇有意无意的抿紧,一只手虚握了折扇轻轻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广袖顺着白皙的小臂滑下,堆积在抵着檀木扶手的手肘处,凌乱得有些随意。


阳光透过竹林穿过窗棂,在沈清秋一袭青衫上落下跃动的亮色。风起,竹声飒飒,青衫上的光影也缓缓的流动起来。


斯人如画。


洛冰河竟一瞬看得呆住了。


眼前画面除了随风而动的竹影,就只有一处还在动——那一对在眼底投下一弯浅淡阴影的墨色长睫。


洛冰河不觉把目光停在那唯一一处轻颤上。


他已不记得自己为何身在此处,为何事而来,又将去做何事,只呆呆的将这样一幅画面印在灵魂里,一颗心也随着眼前人的睫毛一颤一颤,和谐的击出节拍。


时光若是一直停在这一刻,也不错。


画面就这么静止着,直到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自沈清秋口中飘出。


洛冰河也随着这声叹,皱起了自己那双好看的眉。


也不知是遇到了怎样的无可奈何,也不知自己能否帮得上师尊。


洛冰河不自觉的抬步向前,想去抚平对方微皱的眉头,想去止住对方无奈的叹息,想让对方眼中映了自己的倒影,然后露出一如往日的清浅笑容……


结果身随意动,脚步声却忘了收敛,一下子就惊动了阖眸沉思的沈清秋。


“不是说了不用吗?”沈清秋没抬头也没睁眼,只冒出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倒是洛冰河被这一句惊醒,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虽然知道这话八成不是在说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多在意了几分。


他刚刚的心思,难道被师尊发觉了?是难题太过严重以至自己无从帮忙?或是师尊当真不愿接受自己的好意?


洛冰河心中没来由的涌上一股委屈。


“弟子千里迢迢从外洲奔波回来,师尊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要拒绝么?”虽是委屈,洛冰河依然找了个合宜的理由,把刚才那点小心思藏在半句玩笑里。


师尊大概不会听出什么异常吧。


果然,直到他出声,沈清秋才发现,本该还在路上奔波的少年竟然提前回来了。


像是刚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神识,沈清秋眼中好一会儿才清晰映出洛冰河白衣负剑的身影。


“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清秋正了正坐姿,不着痕迹的稳住差点因为惊吓而被掀翻的座椅,拿一个问句转移洛冰河的注意力。


自己的出现真的这么突兀,居然吓到了师尊?


洛冰河心中的委屈又加深了几分,脸上却没显出分毫,只在沈清秋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取过桌上的茶壶茶盏,稳稳当当的斟了一杯茶推到沈清秋手边。


“不是什么棘手的祸患,又想念师尊想念得紧,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甜丝丝的一句作答,十成的真心被他说得很是油嘴滑舌。


小心翼翼的撒娇,小心翼翼的藏着自己的心思,不敢越距半步,却忍不住想要得到更多。


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把心思过多放在他的态度上,只稍缓了凝重的表情,自顾自抿了口香茗,而后便把话题切到了正在思虑的正事上。


“仙盟大会要开始了。”沈清秋的声音有些干。


果然是仙盟大会的事。不过仙盟大会开过那么多次,也没见哪回师尊为这事如此伤神过。


或许这次大会,师尊有什么不同以往的安排,或是不同寻常的期待?


而这些安排或期待,又是否与他洛冰河有关?


一想到师尊可能正期待着自己在仙盟大会上崭露头角,甚至还因此劳神苦思,洛冰河心里先前那点委屈立刻就散得一干二净,由里而外的变回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十七岁少年。


他讨下了草拟参会弟子名单的任务,正欲再问可否有其他需要安排,却发现师尊仍是有意无意的将目光绕在自己身上。


难道自己真的猜对了?


那会是怎样的期许?自己要做到什么地步才会让师尊露出欣慰的笑?


洛冰河的思绪也被对方若有若无的目光扰得四下翻飞。


心底那颗埋了多日的种子,又在蠢蠢欲动的闹着要萌芽了。


他一直小心的压抑着,谨慎的控制着,不想让自己心底盛放的一树繁花,灼伤了师尊的眼。


现在这样,就很好。


可他还是忍不住因了这份只存在于猜测之中的偏爱而雀跃,于是没忍住,连话语里都带了三分笑意。


“师尊为何一直看我?莫非是弟子下山这么多天,师尊也思念徒儿了?”


……竟是一个不留神,把心事直接问出了口。


师尊是怎么回答的呢?


师尊好像,把话题又一次带开了……


他有点不甘心,却还是如立誓一般,郑重承诺自己无论经历怎样的困苦都要变强,强到足以守护重要的人和事。


——其实想要守护的,只有眼前一人而已。


山有木兮木有枝,不过如是。


他本以为这便是师尊对他在仙盟大会上的期待,本以为当下的自己就算不能做到最好,也绝对不会令师尊失望。只是洛冰河当时并不知道,把自己送进炼狱不如的无间深渊,开启了阴差阳错八年时光的,正是那次仙盟大会。


现在想来,师尊当时的忧虑是早有察觉还是心有所感,已然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应当能够确定,就是在崖壁上将自己推落深渊那一霎那,师尊那个决然中藏着极深纠结痛苦的眼神,绝对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这个人,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东西……


那三年,他又是怎样对着一方剑冢黯然神伤?


洛冰河有些心疼,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以指尖轻轻划过身侧熟睡之人的羽睫,又在那片蝶翼不安的躁动中收回了手。


能这样近近的看着他,真的很好。


没有距离,没有隔阂,没有彼此间化不开的怨与恨。



3)


第三天了。


被他困在魔界竹舍里的人仍旧不食不寐,不多言语,偶尔闭目打坐,更多时候只是随手取一本书闲闲的翻着,打发看似无尽的时间。


洛冰河敛了气息,将身形隐在刚被栽下不久还没来得及枯萎的落落青竹后,隔了一片萧瑟,隔了一扇半掩的窗,远远望着屋中人无波的面容。


沈清秋此时正一脸肃然的坐在靠窗的位子,一只手执了一本摊开的书册,另一只手捏着一页纸将翻不翻,目光大致是落在上面的字里行间,细眉却明显是皱着的。


也难怪。换做是谁,被强行软禁在异族腹地,都不可能开心到哪里去。


洛冰河在心底无声的笑,不知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


等了许多年,争了许多年,守了许多年,盼了许多年,现在心心念念的人距离自己不过咫尺,自己本该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这目之所及的距离,现下看来却似从未有过的遥远。


远到他的心声无论怎样也无法传到对方身边,远到两人之间如同隔了天堑,他连再近一步都做不到。


甚至,远过蔓延五年的生死相别。


“我想尽量少见到你,不见是最好。”


两人回来的当天,沈清秋对他如是说。


于是他就真的不敢再多迈过这片垂死的竹林半步了。


灰白的阳光从头顶打穿的地面倾泻进来,隔了几片稀疏的竹枝照到窗上,将窗前静如死水的人镀了一层凉薄的轮廓。


地宫里没有风,竹叶也不会动,连同枯坐的那人一起,真真的凝固成了一幅没有温度的画卷。


连睫毛都是静止的……洛冰河没来由的又把目光停在了那一双纤长绵密的羽睫上。


长睫被阳光点染了一层淡金的光泽,遮在沈清秋半阖的双眼上,淡淡阴影落在眼窝,也不知是因为睫毛挡了光线,还是几日里休息本就欠佳。


音容略改,淡漠如旧。


师尊在以一种冷肃静默的方式,向他叫嚣着抗议。


如清静峰一样的竹舍竹林,一样的用度摆设,如果师尊愿意,还会有一如当年的粥点饭食,一如往昔的师慈徒孝。


可他不愿,不想,不接受。


一切不过是道具齐全、人物就位的一场真实存在的,破碎的梦境。


触手可及,却遥不可及。


洛冰河不知自己在这里望了多久,他几乎每日都来,一站就是大半天。身旁的小厮们得了他的示意,自顾自栽着一批又一批的竹子,反而洛冰河本尊,才是这片林子里,最接近生根于此的那个存在。


他也终于注意到,沈清秋手中那页书,同样大半日都没被翻动一下。


不知师尊在想着什么,大抵……不是他吧。


就算是,也不会是想他的好。毕竟自己切实做过的和没做过却被认为做过的桩桩件件,落在师尊眼底心间,怕是再换不得一丝原谅。


金兰城撒种人,幻花宫水牢弟子,花月城,苍穹山……


他不屑辩解,因他深知辩解无用。尤其上次梦中作势相欺的面具被他亲自以行动撕开之后,师尊大概再不肯信他半分。


囚了一个人,却失了一颗心,真不知自己这样究竟是赢得痛快,还是输得彻底。


可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错,想把心悦之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错。


就算自己是上古天魔,可什么都没发生之前,自己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就算强大到举世莫能敌,自己还是留不住最想要的人和事?那所谓变强,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还是一样被厌弃,被漠视,从小到大,竟是一直如此。


曾经那些昙花一现的片刻温暖,不过自己一晌贪欢的幻觉。


洛冰河暗自垂眸,喉结微动,咽下满口的苦水。


“刺啦”。


一声清脆的纸页撕裂声突兀的响起,唤醒了陷在各自沉思中的两人。


沈清秋手中捏着的那页书,已然成了半片残页。


洛冰河的心也跟着被撕掉了一片,疼得无声无息。


竹舍门前一片没种活的枯竹正被小厮们砍倒,准备清出空地来重新种上,裂竹之声响亮却单薄刺耳,没有半点鲜活温润的气息。


坐在窗边的人似被这不甚悦耳的声音惊扰,径自起身离了洛冰河视线。洛冰河还来不及失落或恼怒,就见到竹舍门上的青竹帘被一柄折扇挑开,沈清秋探出头来。


洛冰河忙闪身躲进本就疏落的竹影里。


“你们在干什么?”他随即听到沈清秋的询问。


“沈仙师,你怎么出来啦?”门口小厮恭顺的态度还算让他满意,解释的也不拖泥带水。“这边在种竹子。”


“竹子?”沈清秋的声音里明显带了些错愕,洛冰河心中也跟着微微一颤。


“嗯。您该知道这种人界的植物。它在魔界这儿不好种,长不成,可君上一定要种在这里,大家就只好想办法啦。”


多话!


洛冰河有点想立刻冲出去撕了这个品阶不低的“杂役”的嘴,却碍于不想被发现而生生忍住冲动,只暗自将手边一根竹枝悄无声息的碾成粉末。


沈清秋那边却没再传来说话声。


他稍微从竹影中探出头看过去,却发现竹帘已经回复原状,小厮们也继续打理着那片没了生气的林子,沈清秋的身影也重新回到半片窗口的视野里,安静的立在光影交错之间,淡如修竹。


洛冰河也同样安静的立在原地,同样像一根竹一样——被掏空了心。


他没指望沈清秋能因一地的竹子就接受他的心意,甚至都没抱着让对方触动半分的心思,只是,看到对方依旧毫无波澜的形容那一刻,为什么,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没了色彩?


他一时有些心神恍惚,以至于没听到沈清秋招来侍女时说出的要求。


直到侍女走出竹舍绕过掩映的竹林来到他面前,垂手而立等着他的指示,洛冰河才勉强回神,用眼神示意侍女将沈清秋的要求细细重复一遍。


师尊终于肯用饭了。


洛冰河并没注意,自己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把侍女惊成了什么样。


云销雨霁,寒潭裂冰。


他一个急转,几乎是用跑的向不远处的厨房行去,一时都没顾上隐藏自己的身形气息。


哪怕清楚的知道师尊不会因为自己这些做戏一样的小手段有半分感动,却还是因着这样一点一滴的可能而赌上全部的期待。


只要还有机会为师尊做一些事,也是很好的。


直到一只脚跨进厨房的门,洛冰河才想起回头看一眼急急跟上来的侍女。


“我这边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去办件事,之后再过来取饭食。”


“请君上吩咐。”


洛冰河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柄封在鞘中的灵剑,目光随着指尖轻轻划过剑柄和剑鞘上镂刻的素净纹饰。不必出鞘,他也深知封藏于内的剑身已被锻接得毫无瑕疵,剑光莹白清亮如旧。


修雅。


自从沈清秋尸身被夺,陪在洛冰河身边的,就只剩这把故剑了。


“将这把剑交予尚清华,叫他一个时辰之后送到竹舍。”


“是。”


“还有,”洛冰河叫住正待离去寻人的侍女,“如果师尊问起饭食相关之事,你若敢多透露半句——”


洛冰河眸中凝上一层寒霜,直把眼前这个实力不俗的女魔冻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属下不敢!”


“去吧。”洛冰河没再耽搁,转身进了厨房。


洛冰河根本没敢奢求,也自是没有料到,虽然吃得犹犹豫豫磕磕绊绊,但师尊的确将他备下的饭食完完全全的吃光了。


直到侍女端着空盘子走出来,他都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或许,只是或许……师尊眼中的自己,并没有他认为的那么不可挽回?


当年那些点滴的温度,在师尊心中,也不是完全的不值一提?


那么如果自己再努力一下,再争取一次,会不会,会不会有哪怕一丁点的转机?


一点也好,能再接近师尊哪怕一寸……他也愿意去赌上一场。


脚步先于头脑行动,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竹舍门口,周围仆役齐齐向他行礼致意。


洛冰河听到尚清华仓皇逃跑的声音,知道修雅剑已经送到,便抬手挑帘,径自进了竹舍。


只不过没想到,等着他的,仍旧是一场不欢而散。


也不是完全没想到,毕竟说辞如此苍白,行动如此粗暴,师尊若能泰然接受才是异常。


他只是没想到,这场闹剧收尾的方式竟是师尊再一次的离他而去——以灵魂离体的方式。


又一次看着最珍视的人在怀中渐渐冷了温度,失了生机,甚至逐渐衰败枯萎,那一刻的自己,真恨不得拿整个世界来为师尊陪葬。


似是被回忆中惊恐绝望的气息所染,洛冰河下意识伸手环住熟睡之人的腰身,想将这个一不留神就会逃离自己的灵魂牢牢锁在怀里,却在施力前一瞬硬是强迫自己猛然停住。


现下早不是当时,师尊正好好的睡在身侧,不能因自己的胡思乱想就扰了他一夜安眠。


洛冰河深锁眉头,压低了气息喘了好半天才再度平复下躁动不已的心神。


心魔太容易乘虚而入了。


就算没了心魔剑的影响,自己的执念也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轻易化解。


明明师尊就在眼前身边,明明师尊对自己已算得上百般迁就依从,他却还是会控制不住的不时陷入惊惶之中,平日里小心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只借着几分撒娇邀宠求得片刻的平衡,却是防不住夜深人静时的一念成狂,稍微收不住就可能再次铸下大错。


洛冰河有点痛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对师尊不够信任,恨自己对心魔无能为力,更恨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淡的刻骨执念。


师尊待自己已然那么好,自己却仍是想要得到更多……又时时害怕着师尊对这样不知餍足的自己烦了倦了,最终还是会选择离开。


他找不到一个平衡点,日日惶恐,无所适从。


——何况眼前正沉沉睡着的人,还是个太多事不肯宣之于口的矜持性子,让他参不透,摸不准,就算得过无数次的承诺,也仍旧止不住忧心。


“师尊……”


洛冰河以口型无声唤着,目光流连在沈清秋安静恬淡的容颜上,慢慢的,终是被这一刻的宁静氛围浸进了四肢百骸。


这个人总有办法让他一念成魔,也总有办法给他泽润身心的慰藉。


洛冰河又一次抬手,指节轻轻擦过沈清秋柔软的长睫。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是否真的在意我,想念我……喜欢我?


——哪怕给我一丁点暗示,也好啊。



4)


日落月升,眼前正是他在梦中都能完美复刻的清静峰之夜。


天低云淡,月朗星疏,竹林深深,风声簌簌。竹舍掩在漫山翠竹里,深夜中一灯如豆。


昭华寺一战距今已有五日,洛冰河驻留在清静峰的竹林,也已有五日之久。


那天,沈清秋对他摆手,让他走。


让他独自脱出凶险,远离是非之地;却既不肯让他留在身边,也不肯随他一起走。


在师尊心中,最重的果然还是苍穹山。


毕竟在师尊遇险时,那些人也同自己一样,拼命的护在他身边。


他洛冰河,从来就不是唯一的选项,从来都可有可无。


可他却还是妄念如初,丝毫不肯停下追逐的脚步。


离开昭华寺之后,因着心里依然放不下沈清秋,洛冰河特意绕路辗转来到清静峰,本想再次尝试带师尊走,就算师尊不肯,也要强行赖在他身边多留一段时日。只是没想到,他趁夜来到竹舍所见,竟是沈清秋陷入沉眠不得苏醒的样子。


许是这几日的奔波劳碌太辛苦了吧。洛冰河半垂了眼眸。


圣陵,南疆,昭华寺,几番凶险,一路拼杀,就连他自己都难免感到一丝倦怠,更何况刚刚苏醒又屡屡受创的沈清秋。


他曾在几位峰主都离开之后悄悄进入竹舍,来到陷入深眠的沈清秋身边,以灵力探查过他的身体状况确认无碍后才稍微放下心。白日里他不方便露面,只在夜里现身静静守着竹榻,时而抬手抚平沈清秋蹙起的眉,或取了布巾轻轻擦掉他额角的冷汗。


之前他将人困在魔界时,沈清秋宁可不睡觉也不愿梦到他,于魔界地宫停留三日,一直醒着,他也不曾强行入梦。而此时师尊就在眼前沉沉的睡着,他随时可以造一个梦境将人带进去,可每每动念,就会立刻犹豫不前。


师尊是不想见到他的。醒着的时候让他自己走,梦里也是嫌他烦的吧。


可看着师尊困于梦魇饱受煎熬的样子,洛冰河又很有些担心。


纠结着犹豫着,竟是就这么挨过了五个日夜。


这次他又在日落后接近竹舍,却意外发现有人比他来得还早——或者说,是白天就来了,一直没走。


岳清源。


洛冰河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为免被人发现闹出麻烦反而见不成师尊,只得按捺了性子收敛气息,在比前几日距离竹舍更远的位置停住。


在他印象里,岳清源对师尊的关照简直无微不至,或者说无孔不入无所不极。相比柳清歌连关心人都是一贯的别别扭扭硬硬邦邦,岳清源待人温润和煦得多,更容易让人亲近,而在洛冰河看来,也更是危险。


苍穹山的人,一个个的都很危险。


洛冰河狠狠咬了咬牙,思考着要不要搞出一点动静把这个碍眼的掌门从师尊身边引出去。


正在这时,竹舍那边似乎有些异样。


离得太远听不清里面的声音,但借着竹舍透出的灯光,他看见沈清秋从床上坐了起来。


师尊竟是这时醒来了。


洛冰河有些懊恼对方醒来时陪在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却也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那个霸道的梦魇并没伤到师尊,这样便最好。


其他的,慢慢再说吧。


他看不到两人的表情,只隐约感觉对话的氛围并不那么融洽,似乎还有些严肃。


大概是跟自己几日之前通过梦境传递的情报有关,关于天琅君的复出,关于人魔两界的合并。


洛冰河无所谓的眨了眨眼,选择静观其变。结果没过多久,岳清源就径自起身走出竹舍,直奔穹顶峰去了。


这是……谈僵了?


洛冰河的心情一下子冒出些幸灾乐祸的愉悦,待岳清源走远,便很是迫不及待的悄声潜进了竹舍内。


他抱臂立在窗畔的阴影里,看着沈清秋只着了一件素色中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在烛火映照之下正很有精神的——四处乱转。


状态恢复得很好的样子。


洛冰河眉梢一挑,唇角也跟着翘起了一个介于舒缓和调皮之间的微妙弧度。


他一时起了玩笑的心思,趁着沈清秋背向这边,悄然闪身欺近对方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蒙住了身前人的双眼。


“谁!”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的,是伴随着一个肘击的一声喝问。


洛冰河稳稳接住这下意识的一击,微微偏头凑到沈清秋耳边,丝丝气息都喷在对方精巧的耳廓上。


“师尊不如猜猜?”声音里都是明知故问的笑意。


想必是不用猜的,就他所知,会在沈清秋身边这么乱来的,除他之外应该别无第二人。


洛冰河很为自己这个独一无二的位置沾沾自喜了一番。


哪怕是这么无聊的一个理由,也足以让他真真切切的感到高兴。


蒙着眼睛的手心里忽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酥酥软软,一下一下的撩动着他的心弦。


洛冰河轻吐出一口气,扶着手肘的那只手就势前伸揽住沈清秋的腰,一个旋身带着两人一起滚到了竹榻上,骤然承重的竹枝发出不满的哼鸣,熟悉得令人怀念。


他移去挡着对方视线的手,顿了片刻又改为捂住对方的嘴。


不是不想听到师尊的声音,而是不想听到疏离的斥责,至少不要这么快就听到。


难得现下心情这么好,就当是偶尔任性一下吧。


刚刚挠在自己掌心的罪魁还在扑棱棱的颤着,于因他刚刚动作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烛火映照下,连细密的阴影也跟着不规则的动来动去,鲜活,灵动,生机盎然。


与日日相对的那五年中烛影下的死寂截然不同。


洛冰河竟有些痴迷的盯着那对墨蝶振翼一样的长睫出了神。


“别眨眼睛。师尊睫毛好长,刮得我手痒,心里也痒。”又是被他说成戏言的一句真心话。


沈清秋似乎想瞪他,又想做出什么有力的反击,却碍于嘴被捂住说不出话来,竟然就这么孩子气的,一边死盯着他,一边兀自连续眨了几十下眼睛。


看着都觉得眼皮发酸。


洛冰河被逗笑了,没忍住,轻轻在沈清秋眼皮上落了一吻。然后一面出言安抚着不让师尊气到暴走,一面顺着眼睛一路亲下去。


虽然感觉师尊听完他的话后好像更气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张嘴在我手上咬一口。洛冰河不合时宜的胡乱想着。


“我说了要来接你的。这么多天没见,师尊想我不想?”趁着当下气氛还算不错——姑且认为不错吧,至少师尊没抄起灵力暴击直接轰他,洛冰河半是调笑的问了这么一句。


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想的期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着。


他知道,以师尊的性子,由着他闹腾了这么半天也该忍到了极限,接下来大概就会一脚把他踹下去,然后清清冷冷的丢下一句“不想”。


如一盆如期而至的冷水,把他从片刻的幻境中浇醒。


洛冰河就这样不动声色的迎接着将至的残酷。


掌心感受到一阵呼吸的颤动,还没等洛冰河有暇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他就被目之所见彻底惊呆在了原地,连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沈清秋闭着双眼,真的点了点头。


一时间,洛冰河的脑中空白一片。


他不愿去深究这个点头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愿去听其他的可能性,他只知道,师尊朝着他,点了点头。


不是冰冷疏离的拂袖而去,也不是怒目愤然的挥剑相向,而是平和静默的,一个点头。


就像他这些年来,为自己构筑的最美的梦境中那样。


他竟忽然有些怕了,怕这真的只是自己又一次不觉间沉沦在梦里,于是他拼了命的追问,想要再一次从沈清秋那里得到确认。


沈清秋一番点头摇头的折腾,每一次都像在猛力揉搓他的心,一下下的,碾磨得生疼。


洛冰河是真的快要急哭了。


哪怕是否定也好,不要再这样反反复复的折磨我了。


被他钳制在竹榻上的人终是拗不过,最终以一个点头再次确认。


洛冰河的呼吸滞住了。


这是沈清秋对他心意的第一次正面回应。


虽然只有一个点头,但这已经足够了,或者说,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师尊是想他的。


哪怕并不包含其他更多的含义,哪怕只是这些天里仅仅闪过片刻的零星一念,只要师尊想着他,想过他,他就知足了。


洛冰河感觉自己尘封了不知多久的一颗心终于有了温度,深潭一样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一丝微末的光。


然后便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他放任自己沉溺于这样的狂喜中,埋首在沈清秋颈间,啄吻着他的嘴角,絮絮的倾诉着无尽的思念。


片刻的温存。


哪怕随后的话题被带到了正事上,哪怕没过多久他就因有人来访而被沈清秋推出窗外,哪怕在他看来沈清秋还是更喜欢苍穹山上众人相处的温馨,至少那个片刻,真实的存在过。


再后来就是自己一念入魔搞出两界合并的闹剧,差点害了天下,更害了师尊。


再后来,就是在他翻遍苍穹山寻人不得之时如天降般出现在眼前的师尊对他说,这次,无论你想去什么地方,为师都陪你。


再后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洛冰河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凑到沈清秋面前极近处,鼻尖相抵,长睫相错,呼吸相交。


他忽然特别想见到眼前人再次回应他的心意,一个点头,一个眼神,一个字……怎样都好。


洛冰河双手撑在沈清秋两侧,努力承着自身的重量,用最后一丝理智维持着不让自己就这样砸在对方身上。


他还勉勉强强记得,自己不想把人吵醒。


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根理智的弦,还能绷住多久。



5)


“……冰河?”沈清秋睁开尚有些迷蒙的双眼,并不意外的看见了比预期早到两日的夜归人放大的俊脸。


他睡眠本就不是很深,加之心中毕竟有所牵念,所以一感到身边有动静,就渐渐醒了过来。


“师尊,我……吵醒你了?”洛冰河被这一声唤得如梦初醒,赶忙向上抬了抬身子,有点惴惴的轻声问道。


“我睡得不沉,无碍。倒是你,怎么这么急着回来,事情都处理完了?”沈清秋借着熹微夜色打量洛冰河没来得及掩藏的倦容,有些心疼的伸出手理了理他的鬓发。


洛冰河几日前独自回去幻花宫处理一些堆积的公务,原定要离开七天,却在第五日的夜里就奔回了他身边。


“不是什么棘手的要事,又想念师尊想念得紧,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洛冰河笑了一下,眉眼间透出一点少年时半真半假的俏皮。


沈清秋心中微微一动。


他是记得洛冰河当年说过这句话的。


那时的洛冰河,还是个心无旁骛的阳光少年,无惧磨难力求至强,只为守护重要的人和事。


……也不能算心无旁骛,少年人当时那句守护,大抵就是此生最深的执念。


而当时的沈清秋并不知道,洛冰河经年不改的执念本身,正是他自己。


他也不觉轻轻弯了唇角,露出一丝清清淡淡的了然笑意。


笑容溶进了淡淡的夜色里,温柔得实在不像话。


洛冰河痴痴的看着这熟悉到不行却让他贪恋一生的笑颜,然后鬼使神差的抬手盖住沈清秋的双眼,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携着凉夜湿气的唇瓣贴在蒸腾了睡意的温润薄唇上,给两人带来的触感都格外清晰。洛冰河没有继续深入,只维持着双唇相贴的状态,细细感受着来自沈清秋的一切。


趋于谐律的心跳,渐显凌乱的呼吸,缓缓环上自己肩背的双臂,被他盖在掌心里的长睫一颤一颤,挠在他手心,挠在他心上。


一下,一下,一下。


“别眨眼睛。师尊睫毛好长,刮得我手痒,心里也痒。”洛冰河稍微拉开了一点彼此的距离,恋恋不舍的收回盖住沈清秋双眼的那只手。


沈清秋眉尖微扬,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又不轻不重的眨了十几下眼睛。


真是执拗得可爱。


洛冰河没忍住又在他眼皮上轻啄了一下,笑得一脸满足。


“这么多天没见,师尊想我不想?”


同一个问题,隔了山川岁月,历经爱恨交缠,又一次的,被洛冰河问出了口。


沈清秋看向洛冰河满溢着期待的一双眸子,只一眼,便似穿过十几年的光阴,看尽了那些言说不尽的点滴心意。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清亮目光再次望进那双缀满星光的眼里,然后认认真真的,点了一下头。


“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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