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叶

【水叶者,以叶为形,以水为心,生于僻野,不谙于世,终有重归天地之时。】
——
丹枫斜阳,白露为霜。
幻剑光寒,驭龙四方。
竹本无心,飞花情重。
秋风有意,洛水融冰。
——
【圣斗士】SS双子不拆
【魔道】忘羡不拆不逆
【渣反】冰秋不拆不逆
以上是底线,其余杂食
上门犯我底线者,虽远必喷

【冰秋】不可说

* 最近完全没有捅刀的状态,想写原著补完都写不出来

* ……原著补完向,HE,不过好像是水叶式HE……【喂

* 我尽量减少ooc和bug,然而脑补的成分还是很大很大

* “苦守的执着,虚晃的一诺,空耗着青春许多”……


————————


人要是倒霉,真是平地上都能绊个跟头。


沈清秋此刻深刻的理解了这句话,并对其表示万分赞同和强烈愤慨。


不就是在竹舍无聊了出来随便走走么,不就是跟洛冰河一路闹腾的时候闪的快了两步么,不就是没注意到土路边上有个大坑么……


哦,这也算不得平地。


一脚滑进土坑的沈清秋还没来得及完成他没完没了的脑内弹幕就被洛冰河赶忙伸手拽住,好歹避免了一不留神摔到地上、损了仙风道骨形象的悲剧命运。


不过重心不稳又被猛的晃了个趔趄,脚下一绊一滑,脚踝便毫不意外的被狠狠扭了一下。


“师尊!”洛冰河见沈清秋眉毛不动声色的一皱,立刻一脸担忧的把人稳住,随即俯下身就要去查看对方腿脚上的异常。


“……为师没事。”见着洛冰河不管不顾的就要在山路上掀开他衣袍下摆的动作,沈清秋吓了一跳,急忙端正表情忍下不适,试图故作淡定来阻止对方继续。


扭个脚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这可是在外边啊!


就算现在路上没人,这样也很不好看啊!


试想一位衣袂飘飘摇扇立于青山绿水间的仙师,正被挂在腿边的自家徒弟于脚踝腿骨处捏捏按按,这么一副画风崩坏的样子,像个什么话!


差点滑一跤就已经够狼狈了!你给为师留点面子行不行!


洛冰河也不知是听到了沈清秋内心的咆哮还是意识到了别的什么,稍顿了一下便起身扶住沈清秋手臂,将他小心的带到几步外一块平整的青石边,以衣袖拂过其上落尘碎叶,再让沈清秋缓缓落座。


然后再度俯身,不容拒绝的将沈清秋受伤的那侧小腿握住抬起,卷了裤脚褪了长靴,仔细查看起脚踝处的伤势。


“……”


沈清秋很想用折扇把他的爪子敲走,把人敲到一边去,然后潇洒的站起来一整衣摆一甩袍袖,一脸高冷的把洛冰河训一顿。


明明就没什么大不了,扭个脚能严重到哪去!


但是一看到洛冰河眉心微蹙神色专注的样子,感受着他落在自己有些红肿的踝骨处轻柔缓慢探查的指腹,举到一半的折扇就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沈清秋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情复杂。


“有些肿起来了,不过还好没伤到骨头。”洛冰河对着他那节小腿仔细研究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才肯抬头,眉眼比刚刚扶住他的时候稍微舒展了一些,但忧色却并没退去多少。


“都说了为师没事。”沈清秋继续维持着一脸无所谓的神情。


显而易见的状况而已你用得着费这么大阵仗吗!


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中了不解之毒呢。


“师尊总是习惯忍着难受不肯说,不仔细检查一番,让弟子如何安心。”洛冰河目光沉沉的看着沈清秋,直看进他心里去。


“……也不知道是谁惹出来的。”沈清秋被噎了一下,只得别开视线,暗自在肚里磨牙。倒也不是他刻意转移关注点,要不是洛冰河走个路也不老实,大热天的总往他身上粘,他也不至于一个侧身差点滑出去。


“都是我的错,累师尊受伤了。”洛冰河再次低下头,声音蔫蔫的,像是犯了什么大错,等着面前人的审判一般。


“……不妨事,小伤而已,回去擦些消肿的伤药就行了。”自觉又说重话了的伤患沈清秋还得反过来安慰洛冰河。


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啊……


玻璃心真难养啊……沈清秋泪洒心田。


洛冰河轻轻点头,帮沈清秋细细整理了裤脚,然后起身,在沈清秋还完全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反应之前,便一手环过他肩膀,一手抄起他膝弯,直接把人横抱了起来。


什什什什什什什么情况!!!


沈清秋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当下处于怎么个状态。


“……冰河!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沈清秋奋力挣扎了几下,却被洛冰河施力往怀里一带,一双手护得更紧了。


“师尊脚伤行路不便,走回去容易加重伤势。何况此伤因我而起,弟子义不容辞。”洛冰河答的严肃认真,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不不不你等等……


这并不是多大的伤用不着义不容辞这么严重啊!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不用走的也可以回去啊我可以御剑啊你放我下来!


现在这形象简直今日最没眼看!就算没人围观……


别别别千万不要有人围观!这要是被人看了去指不定又给编排成什么样了!


沈清秋气得耳朵都红了,然而不论他怎么折腾,洛冰河就是丝毫不松手,稳稳的抱着他走在回竹舍的山间小路上。


夏日午后,鸟语虫鸣都轻了几分,丝丝微风扫过层林,卷起几片悠悠的落叶,路边青草间点缀了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滑进视线,又随着行路的脚步渐渐远去。抬头是一片树林阴翳,错落枝叶挡了大半阳光,加之洛冰河以灵力降了些许体温,就算被抱着,也不会觉得热。


沈清秋折腾累了,只得死鱼一样任由洛冰河抱着,只是依旧梗着的脖子和扬眉怒目的眼神还在宣告着最后的抗议。


“……真好。”洛冰河突然没头没尾的感叹了这么一句。


沈清秋一愣,完全不理解他所谓的“好”是好在哪里。


“师尊现在这个气势汹汹的样子,真好。”洛冰河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沈清秋简直瞠目结舌。


自己现下这副一边垂死挣扎一边恨不得把洛冰河揍一顿的样子怎么就好了?


是洛冰河对“好”的定义有问题还是他有什么独特的爱好啊!


沈清秋无限怀疑起自己当年的教育方式是不是有着什么根本性的缺陷。


而且问题是……洛冰河这副一脸陶醉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看你师尊被欺负你反而很开心?


沈清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洛冰河陶醉了一会儿才发现沈清秋正眼睛喷火的死盯着自己,他既没避开这两道烧人的目光也没出口道歉,脸上轻柔笑容不变,眉眼里却多了几丝藏得极深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忧伤。


“之前几次这样抱着或背着师尊,师尊都是不理我的。”


沈清秋神情一滞。


虽然自己毫无印象,但他大概能猜到,“之前几次”都是哪几次。


洛冰河闭了闭眼,脚下步子放慢了些,一边走着一边自顾自的陷进了回忆。


他第一次负着沈清秋走在山路上,还是在十多年前的苍穹山漫漫石阶。


于洛冰河而言,那是非常混乱的一天,甚至称得上大喜大悲,大起大落。


清早他随着清静峰一众弟子一同来到穹顶峰迎接闭关数月终于走出灵犀洞的沈清秋,结果意外被前来寻衅的纱华铃一行强行断了与其他各峰的联系,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两界冲突。他见证了沈清秋凭一人之力独撑大局主持与魔族的三场比试,又莫名被拖入战圈,与实力压过自己颇多的魔族长老殊死一搏,却因着师尊淡淡一句“他会赢”而振奋精神,最终竟真的不负所托,赢下了这决定得失荣辱的关键一场。


只是他还来不及沉浸在获胜的欣喜之中,便被陡生的变故惊得整个人都慌了。


为护着自己,师尊被拼死反扑的天锤长老所伤,身中奇毒,无法可解。


双手颤抖着扶住虚弱靠在自己身上却依旧强打精神的沈清秋时,洛冰河都快急哭了。


他从没见过师尊这样脆弱的样子。


明明该是高高站在云端的仙者,这一刻却如同堕进尘埃里一般靠躺在他身前,连唇边一丝血迹都无力擦拭,声音都带着难掩的疲惫和乏力,却依然艰难而坚定的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含着笑对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赢。


都是因为自己,都是为了自己……


洛冰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断线珠子一样垂落在身上地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到沈清秋蓦然垂下的手,在场的各峰弟子都吓坏了,师伯师叔师尊声声唤个不停,洛冰河却像听不见一般,只死死抓住沈清秋的手臂,片刻也不肯放开。


“吵什么!”柳清歌一声怒喝,才堪堪止住了当下一团混乱的局面。


“穹顶峰的留下清理战场,其他峰的回去通知各峰修复虹桥。”柳清歌有条不紊的安排任务。“清静峰的,大弟子是你吧?”


哭得跟花猫一样的明帆被柳清歌点了出来,赶忙擦了擦眼泪正了正仪容,恭恭敬敬的跟人行了个礼。


“你去千草峰找木清芳,”柳清歌依旧板着一张脸,“让他直接过去清静峰。”


“是!”得了柳清歌亲自吩咐,明帆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拔腿就冲下了穹顶峰的台阶。


“其余人,”柳清歌回头看向依旧围在沈清秋周围的清静峰弟子们,细眉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把你们峰主带回清静峰,走石阶。”


眼下还是一团乱的穹顶峰自然不适合作为治病疗伤的场所,而柳清歌也还要留下善后,顺便想办法知会出门在外的岳清源。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着人把昏迷的沈清秋送回清静峰去了。


只不过没了虹桥,两峰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远上不止十倍,路也难走了不是一点半点。


先下山,再上山,几千几万级的漫长石板路,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清静峰弟子们正要研究一下如何把人抬回去,却见洛冰河将沈清秋从地上缓缓扶起,背过身让对方靠在自己肩上,将手环在自己身前,随后伸手将人往自己背上一托,直接将沈清秋背在身后,起身就走。


“阿洛!”宁婴婴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跟了上去。其余弟子也陆续围了过来,不过大多都是一脸的不屑不满不赞同。


“洛冰河你逞什么能!别以为赢了一场就了不起!”


“快把师尊放下!师尊伤重,经不起颠簸!”


几个平时欺负洛冰河惯了的弟子就要上来扯他,却被宁婴婴先一步把几人挡住。


“都什么时候了,师兄你们几个就不替师尊想想,怎么还要生事!”宁婴婴一张小脸气得鼓鼓的,却也凭这气势止住了差点闹起来的事端。


“承师尊如此厚爱,身为弟子我义不容辞,何况师尊此伤因我而起,就让我背师尊回去吧。”洛冰河说得坚决,脸上还挂着没顾得上擦的泪痕,一双黑眸却分外明亮。


其他人虽然还是不服气者为多,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也不想继续在此过多耽搁时间,便只得远远近近的跟着,以备他撑不住的时候及时帮忙。


洛冰河一路不敢走太快,怕过度颠簸加重沈清秋伤势,却又不能走太慢,毕竟师尊的毒能早解一刻也是好的,他要尽可能赶在明帆把木清芳带到竹舍之前将沈清秋送回去。


下山的路还算容易,穹顶峰的石阶宽阔,虽因着刚刚的魔族入侵多有损毁,但依然不算难行。待得终于下了穹顶峰,折返到清静峰的山路上,真正的考验才算是开始。


清静峰山林极多,上山的路也是曲曲折折,虽仍有石板铺路,却不像穹顶峰那般大气,更多了几分曲径通幽的意味,只不过放在此时,就是平白增加了行路的难度。


沈清秋较之少年时的洛冰河身形还要高大一些,洛冰河背着他一路上山颇有些吃力。宁婴婴几次出声想劝他停下歇歇或换其他人接替,都被他抿着唇摇头回绝了。


毕竟此伤因自己而起,自己义不容辞。


——又不只是义不容辞。


他曾在心中许下宏愿,誓要成为如师尊一般仗剑行侠除魔卫道的强者,不负清静峰座下弟子之名。而师尊前去闭关之前,也因知晓了自己这份心愿,特地为他专门选了一册不同于人的修炼心法。


那是师尊对自己的期许。


几个月下来,洛冰河每天都抓紧一切闲余时间拼命修炼,本打算在师尊出关之后将成果尽数展示一番,以慰师尊提点之恩,却没想到师尊以这样的方式先行考查自己,也同样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赢了一场又怎样?不过侥幸罢了,若不是师尊一句信任,自己怕都无心撑下来。


可就算勉力赢下这一场,自己依然是那个只能被师尊护在身后,任师尊如何以身犯险却连帮忙分担都不够格的小孩子。


他于心有愧,更于心不甘。


愧对于师尊的期望,又不甘于自己的现状。


若是自己再强一点,若是自己再努力一点……是不是,是不是就能站在师尊身边了?


他不想做师尊的包袱,他想与师尊并肩而立啊。


洛冰河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提起力气将身后之人往上托了一下,尽可能平稳的走上杂了细草青苔的石阶。


因着前日的一场雨,石级多少有些湿滑,洛冰河每走一步都十分小心,尽量避免身子摇晃,像是怕惊了伏在身后之人的梦一般。沈清秋的下颌靠在他肩窝,轻浅的呼吸擦过脖颈,带起细微的痒意。洛冰河却顾不得被撩得微红的侧脸,只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路,偶尔忍不住偏一偏头,难掩心焦的望一眼师尊沉静的面容,然后转回视线,再次艰难抬步逐级登上不甚齐整的台阶。


自己能为师尊做的事还不够多,但只要能做,就一定要每件都做到最好。


这也是他在心底默默立下的一句誓言。


只是越是走到最后,疲乏劳累就越是无法忽视。经了一番苦战后的身心俱疲,在即将看到清静峰山门时达到顶峰,双腿已经沉重到快要抬不起来,手臂也酸麻到将要失去知觉,身后的重量却越来越清晰的压在背上。洛冰河腾不出手来擦汗,汗水就顺着鬓角和脸颊轮廓断续滴落,衣领前襟都被打湿了一大片。于他而言,这样的考验确是有些重了。


果然终是难免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又忽的被背上的重量带偏了重心,差点就两人一起摔到石阶上去。


“阿洛!”


“师尊!”


众人的声音一瞬间响成一片,将洛冰河从累得近乎失神的状态中即刻拉回。他急忙抢出一步强行稳住身形,手臂上的力度猛然加大,硬是护着背上的沈清秋没有顺势滑下去。


“阿洛你还好吧?”见他晃了几下勉强站稳,宁婴婴赶忙上前询问情况。


洛冰河咬着下唇有些吃力的点了点头。


“就说这小子逞能了,要是真摔着了师尊,他死个几百次也担不起!”


“就是就是!平日里师尊就对他不喜,他再怎么献殷勤也没用!”


“反正就快到山门了,你小子赶快让开让开!”


一群人说着就要围过来将沈清秋夺下。


洛冰河尽力避着众人,将沈清秋牢牢护在背后不放。


“别闹了!你们就算不喜欢阿洛,也不顾着师尊的心情吗!”宁婴婴在一边气得跺脚。


“师尊今日待阿洛如何器重,你们都看不见吗?你们这样对阿洛,师尊醒来会不会难过啊!”


宁婴婴眼里的泪水打着转,却还是掏出帕子帮洛冰河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帮他把沈清秋往背上扶了扶。


“阿洛我们走!不理他们,师尊还赶着回去疗伤呢。”


洛冰河看向宁婴婴,勉强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有劳宁师姐了。”


最终也还是洛冰河坚持着一路把人背到竹舍安顿在竹榻上,不顾众人阻拦亲手为沈清秋换下染血的衣袍,以布巾擦净对方脸上尘土血迹,又简单清理了右臂的伤,然后才在明帆带着木清芳匆忙赶来时恭顺的退出了竹舍。


直至木清芳留了医嘱之后离开,直至岳清源匆忙赶来又叹息离去,直至明帆一次次喝骂赶人无果,洛冰河一直留在竹舍外,只有每隔一个时辰跑去厨房煮粥才会离开片刻。


其他人说的对,师尊平日待他是真的严苛,甚至严苛到不近人情。但那又如何?如果师尊真的不在乎自己,怎会在送自己上战场后给以最真诚的鼓励?怎会在自己命悬一线时毫不犹豫的以身相护?就算从前的不喜是真,那也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努力才会惹得师尊生气,才会以责罚来鞭策自己向前。而一旦自己真的拿出成就,师尊就会像那时一样摸着自己的头,温和的对自己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赢。


师尊的眼中一直都有自己。


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师尊都默默的在看着。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自己为了师尊,倾尽全部心力去做任何事。


“所以,那时为师昏迷了几日,你就傻傻的杵在竹舍外边守了几日?”沈清秋真是不知该气该笑,还是该无奈心疼。


“……是。”洛冰河结束了一段简洁的叙述,略带羞怯的看向沈清秋。


结果刚转过脸就被迎面而来的折扇在头顶敲了个正着。


“有这么多时间自己休息去不好么!都累得站不稳了还逞什么能!盲目的守着一个不知几时会醒的人有什么意义!”沈清秋心中五味杂陈,狠狠的瞪了洛冰河一眼。


一场苦战,一路负重,大概也达到当时修为尚浅的洛冰河体能极限了。结果这傻孩子不但没赶紧回去歇着,反而一直在竹舍外边不嫌烦的守着,还隔一会儿就去备下一碗热粥,就怕他醒了之后没法及时认错,就怕他醒了之后饿着。


而这些完全可以等他醒后再逐一去做,也不会耽搁太久,甚至做或不做都不会有人介意。


可他就是执意等在那里那么多天,不肯走,也不敢贸然进到竹舍去。


所以说,那时候的洛冰河,怎么这么傻!


洛冰河被敲了一下也没去管,还是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沈清秋那一脸愤然却难掩关切的样子,却在听了对方最后那句话时双眼猝然睁大。


“只要师尊肯醒过来,只要师尊不怪我,只要师尊一切安好……再久再漫长,我也会一直守下去。”一句话,说得有些急,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像是被触碰了什么深埋心底的隐痛一般下意识的反抗。


像是怕再次失去那一抹好不容易才牢牢抓在掌心的温度一般藏不住的惊惶。


洛冰河不由自主的把沈清秋又往怀里紧了紧,偏过头去蹭沈清秋的额发。


那句问话,也曾无数次在他脑中撕扯纠缠,于那段漫长等待的每一天里如阴霾般盘桓不去。


往事不堪回首,往事不堪留。


他还记得第一次给出答案时的情景,那也恰是他负着沈清秋行于山林间的另一次经历。


不同于清静峰那次,这一回,沈清秋被他横抱在怀中,却连轻浅的呼吸都没吐出一丝一毫。


那是幻花宫近郊的一片山林,天空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就要落下一场倾盆豪雨,林间坠着沉沉水汽,可四周却没有一丝的风,静默得可怕。


一如洛冰河怀中之人的心跳,一如洛冰河漆黑如墨的眼眸。


这是从花月城返回幻花宫的一段路。他没有御剑,也没有用心魔剑直接甩一道劈空斩,他只是抱着怀中早已没了声息的冰冷身躯,亦步亦趋的走在无人的归途。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迎着千夫所指离开的花月城,也不记得自己以怎样的状态收了修雅剑的残片、执意将沈清秋带了出来,他只是想着,或许走得慢一些,或许氛围和缓一些,或许护得更牢一些,怀中人就会慢慢醒过来,摸摸他的头,对他说,为师不怪你。


可终究一路静默。


“师尊……”洛冰河轻声唤着。


“师尊,我错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声音太轻,连周围凝重的空气都没被带起一丝波动。


“我哪里做得不对你骂我打我,我可以改……可是你不要不理我……


“我不信天命,所以就算在无间深渊那个炼狱不如的地方我也不曾认输,因为我答应过师尊,不论历尽怎样的苦楚磨难都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重要的人和事……


“现在我变得足够强了,现在我回来了,我想拿下幻花宫,然后捧到你面前给你看,告诉你,说当年那个一直被你护在身后的少年现在长大了,已经不会让师尊再因为自己而受伤了……


“可是……你却突然变得厌恶我嫌弃我,不惜一死也要与我两清……


“师尊,在你眼中,我到底是个什么呢……你告诉我啊……”


洛冰河的双眼有些迷蒙,水汽似乎在他眼睫凝成了水滴,将落不落,摇摇欲坠。


他腾不出手去擦一下眼睛,只得狠狠闭眼再睁开,将眼前朦胧的画面撞得四分五裂。


沈清秋苍白的脸却还是透过灰蒙蒙的水花,清晰的映进他眼中。


沈清秋脸上的尘泥血污已被洛冰河仔细擦拭过,莹白面容一览无遗。坠落时被风吹散的鬓发也被重新理好,正服帖的垂在脸侧。眉目淡然如水墨勾勒,失了血色的薄唇轻阖,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


他就这样整个人静止在岁月里,任洛冰河如何呼唤,也毫无回应。


一片叶不合时宜的飘下,轻轻落在沈清秋发间。


洛冰河微微皱了眉眼,停下脚步,蹲身将沈清秋安置在腿上,腾出手来为他摘去那片扰了清梦的叶片。


他不允许师尊的仪容有一丝异样,哪怕只是乱了一缕发丝,哪怕只是皱了一片衣角。


他曾在心底立过誓,只要能为师尊做的事,每一件都要做到最好。


哪怕并没有人会在意,哪怕并不会为人所知。


……可他终究还是希望对方看到的。


那片叶在脱离沈清秋发丝的瞬间化成了灰。


洛冰河确认了沈清秋的素色衣摆没被泥土沾到,这才再次将人横抱入怀,起身前行。


只是,虽然衣摆还是纤尘不染的模样,衣襟上的斑斑血迹,却仍旧触目惊心。


那些随着沈清秋坠落而喷洒而出的鲜血,早在身躯被洛冰河接住之前,就已固执的凝缀于衣襟之上,从温热变得凉薄,一如怀中人暖不回来的体温。


洛冰河曾试着以衣袖抹去那些痕迹,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擦不掉分毫。


那些血迹一直在那里,红得妖艳刺目,就像是谁正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有些事,就算他再不信天命,也终究是做不到的。


洛冰河眸中一道红光闪过,似要用这样的目光将血迹灼烧蒸干。


终是徒劳。


可就算目光真的能凝成实质,他也不敢贸然对那些血迹出手。


怕自己一不小心,伤到怀中沉眠之人。


洛冰河就这么盯着那片血迹恍惚了一瞬,却不妨落步不查,险些被一块突出地面的尖石绊倒。


他反应奇快,在身体前倾的瞬间旋身发力向斜上方跃起,在空中飘飞出一段距离之后重新落于地面。


怀中并没移动半分的人对这番变故浑然不觉,只继续无声无息的眠着。


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差点让师尊跌下肩背的青涩少年,他在心中立过誓,要强大到能护师尊一世平安。


他做到了变强,却没做到护住想护之人。


在沈清秋无声坠落的那一刻,他就如梦初醒般明白了这个残酷的真实。


——不,并不是无声。


师尊留给他一句话,告诉他,从前种种,今日一并还给你。


“我不要你还!”吼声突兀的在林间响起,惊起藏匿在山林深处的鸟雀,惊得林风忽起,枝叶飒飒,残叶随着近乎暴走的魔气纷飞于天。


“你还什么,怎么还!你说你要怎么还!”


洛冰河的手臂骤然缩紧,把沈清秋死死的扣在身前,恨不得就这样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你见到我就躲,看见我就嫌,那些有的没的你都怪在我头上……我不该气吗,我不该恨吗?从前你待我从不会这样的……


“你会对我笑,会对我温声说话,会在我犯错时仍挂着先让我去休息,会在接下我递过的衣物或点心时对我点头赞许……可现在呢?那些只属于我的一切,你却统统给了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我不该不甘吗,不该把本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吗?!


“可是……我从没想过,要你这么还啊……”


还得简单粗暴,还得毫无保留,却没有一丝一毫是他原本想要的。


稳稳避过那枚尖石阻拦的洛冰河,此刻却摇晃着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怀中人的胸口,呜咽出声。


“师尊……你告诉我……这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明亲口说过魔也有善恶之分,没有谁是注定不容于世的,却偏偏对我厌恶嫌弃至极,偏偏对我避如蛇蝎,执意将我认定成十恶不赦的罪人,恨不能将全天下的恶事都算在我头上?


“为什么你能全然不顾当年相伴之情,对我这样决绝?


“可是……明明已经这样讨厌我,你却为何不惜自爆灵体也要救我?


“你明明对我的身世血统憎恶至深,不念师徒之情亲手将我打下无间深渊,却还执意留了正阳立了剑冢……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点滴过往并非虚妄,师尊仍旧一直念着曾经?


“是不是说明……师尊眼中一直有我,师尊待我还会一如当初?”


洛冰河抬起头,目光穿透眼前深重的水雾看向枕在他臂弯里不发一言的沈清秋。


“师尊……你说要将从前种种一并相还,可你有没有问过我——


“师尊待我的这般恩重情深,你要我怎么还!……我该怎么还啊!”


林上的云层终是承不住水汽的重量,一滴,两滴,顷刻间暴雨如注。


洛冰河泣不成声。


就算他已强大如斯,却仍是当年那个被师尊舍命护着的没长大的孩子。


他自诩强大无敌,却仍是因了一时的失控,累师尊血染青衫。


都是他的错。


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一切又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洛冰河任由泪水与雨水在脸上泛滥纵横,他甚至忘了撑起一道避水的屏障,忘了为自己和怀中之人遮一遮这突至的冷雨。


沈清秋襟前的血迹被雨水晕开,虽没有完全消失,却悄然淡了几分。


或许就算是天命,也有动摇的时候吧。


待洛冰河终于慌张的记起撑开避水屏障,两人的衣衫已经大半都湿透了,长长的发丝垂落交缠,似描摹了一场旖旎的梦。


“师尊……你醒一醒,你看看我……


“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现在不肯醒来也没关系,我愿意等……


“——只要师尊肯醒过来,只要师尊不怪我,只要师尊一切安好……再久再漫长,我也会一直守下去。”


洛冰河的声音淹没在隆隆雨声里,已然听不真切。


他再次抱起沈清秋,就这样迎着疾雨,一步一步,走上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路。


这样的记忆碎片,在那不短不长的五年间,洛冰河攒下了很多很多。


可在一切都过去之后,这些碎片就被洛冰河悄悄埋在心底最隐蔽的角落里,恨不得一辈子都不去触碰。


此刻他只是沉默的蹭着沈清秋的额头,不肯多说半个字。


可沈清秋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责问,又触到了对方怎样的伤疤。


“冰河……”沈清秋抚过洛冰河发顶,想说些宽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五年的阴差阳错,远非几句解释可以说得清。


辨不得真假,辩不得对错,心中千念,无法可说。


而且洛冰河待他情重,又岂止这五年;那般默默守着一个不知何时会醒之人的经历,又岂止这两次。


比如圣陵之外,比如埋骨岭之巅。


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许多次,许多事,许多情。


“那些年,我在心中这样问过自己无数次,也真的动摇过无数次……可总是在准备放手的那一刻,有个声音挣扎着响起,对我说,师尊会醒,会回来,师尊不怪我……”洛冰河终于抬起头,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脸上的笑容也还很努力的挂得好好的,只是他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沈清秋语塞。


并不是少年时的洛冰河太傻,而是……


洛冰河一直一直的,就是这么傻。


傻得偏执任性,傻得有始无终。


且全部的痴傻疯魔,都只因着他一人。


沈清秋似是再也承受不住眼前的这张笑脸,缓缓的闭上了眼。


然后他稍稍抬起上身,环着洛冰河肩颈的手缓缓收拢,将自己紧紧靠进对方怀里。


他的呼吸有些深重,有些烫,气息一下一下擦过洛冰河的颈窝,烧得人微微一动。


“……师尊?”洛冰河有点被沈清秋这突然的举动惊到,侧过头细细看向怀中人的面容,带着些疑惑的询问出声。


沈清秋没有睁眼,也没有太多复杂的表情,眉目舒展,唇角挂着淡淡笑意。


一派安闲惬意。


是洛冰河见到过的,沈清秋为数不多的几次,身心完全放松的样子。


最不作伪,也最不设防的倾心相托。


只是耳尖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洛冰河对着这样的沈清秋看得呆了,脚步不自觉的缓了下来。


“怎么停下了?”沈清秋仍旧一副闲闲的样子,语气也是淡淡的。


“……”洛冰河这才发现自己竟不觉停在了原地,三分尴尬七分不舍的移开视线。


“这样走,师尊……会不会不喜欢?”


“……没有。”话虽这么说,可沈清秋依然死活不肯睁眼。


“真的吗?”洛冰河的声音带了点试探的兴奋。


“……”真的!你别问了!


沈清秋整只耳朵都要红透了,内心再次开始咆哮。


非让我温声软语的跟你撒娇才罢休吗!


我好歹是你师尊啊!老脸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


可就是这样一个胡闹了十几年的徒弟,愣是把他整个人整颗心都抓得死死的,他不肯理就会等他消气,他不愿醒就会守着护着,不论他走到哪都会如影随形的追过去,不论为他做什么都会付出一万分的真心。


让他如何不喜欢。


沈清秋轻轻呼出一口气,稍微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窝在洛冰河怀里。


“……走吧。”


算是默认了。


洛冰河眼睛亮亮的,眸子里落了揉碎的阳光。他把沈清秋往怀中紧了紧,再次抬步缓慢又平稳的走在山路上。


一边继续以灵力调节周身温度不让沈清秋被暑热所扰,一边小心的避开路上每一处沟壑碎石。


“对了,上次那处空旷林地,就是遇到流星那回,你说过白天去的话,视野会更好?”沈清秋悠哉的靠着洛冰河,也不知道思绪飘去了什么地方。


“是,若是白天,在那里可以看到山脚的村镇和大半座山的风景。”


“哦……那就过去看看吧。”


“啊?”洛冰河被沈清秋近乎突发奇想的提议惊得一愣,他倒是想这样抱着师尊多走一会儿,哪怕一直走过这一生也是甘之如饴,可是——


“可是师尊脚上的伤需要回去处理一下,不然会加重的。”


“没那么严重,擦个伤药而已,不急于一时。”沈清秋倒是意料之外的坚决。


就这样让他抱着自己多走一程,也不错。


下不为例……大概吧。


“那……就只过去看一会儿。”洛冰河终究还是犹豫着让步了。


一丝得逞的轻笑挂在沈清秋脸上,平日里清清冷冷的眉眼也被这笑容衬得一片柔和。


“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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